“二零二二年,十月二十八日。”
“今天,是我的谢斯特里契卡 纳丝佳 安娜斯塔西娅·斯托汉诺娃的生日。”
屋内,一个略显邋遢的中年男人伏在桌前,久违的提起笔在外皮磨损严重的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今天的灯光是那么昏暗,甚至不及下矿时头灯亮度的十分之一——我叹了口气。抽出挂在衣襟前的眼镜戴上后,又重新提起笔来,写道:“说来惭愧,我们已经好久没见面了——自从二十岁那年我与父母吵架、又赌气选择离家出走之后。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她追出来时脸上的表情,而现在......”
逼迫自己回忆这些陈年往事不免让我的精神有些恍惚。我停下笔,微微扭头望向窗外——窗玻璃反射出了我苍老的脸和外面陈旧的混凝土单元楼。挠了挠自己短短的头发,我回过神来继续回忆道:
“三十二岁那年,父母相继去世,可我连葬礼都没回去参加。后来是曾经的邻居发消息告诉我,我的妹妹独自包揽了一切事务,并且没流一滴眼泪。”
“‘总有一天我也要亲自操办这种事的,这没什么。’她说。”
“......我印象里的她,还是那个金发的可爱小姑娘——每次她从学校回来,她都会跟我讲今天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我是应该回家了,任性了这么久,我总得回去见见自己最后的一个亲人。然后,和她一起去父母的坟墓前聊聊这些年发生的事——我想向她道歉。”
本子的扉页被我重重合上,那支钢笔也被搁置在一旁。我起身,关掉台灯后便掏出手机试着联系还住在伊尔库茨克的朋友询问她的近况——在得知她近来不错的消息后,楼梯间内便又是我匆匆敲打邻居家的门,并请求牠们帮我订票的动静。
不多时,一张张沿途需要的票已经显示预定成功:“这么急着回去?家里出事了?——瓦西里,我记得你父母早几年就过世了吧。还是说你妹妹——”年轻的邻居见我匆忙,戏谑地问道。
“我妹妹健康着呢,别瞎打听。”
时间最早的那张票,发车时间是明天早上的七点。直到我我仓促地打包好行李后,才发觉窗外早已经入了夜——随便对付了两口晚饭,我便一心扑到床上休息。
可我的思绪仍混乱地在过去和现在之间跳跃。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我想这或许就是我成天呆在煤矿矿井里的报应吧:整夜不间断地咳嗽,还有那时常喘不上气的感受——我担心我再不回去就真的见不到我最后的亲人了——我这副病殃殃的样子,她见了会担心我吗?还是说,嘲讽?不,这不重要......
很奇怪,在这股混乱感中困意却来得比以往要早,不多时我便沉入梦乡。
二零二二年十月三十日,下午五点。
我拎着并不沉重的行李下了站台——虽然我打心底感慨时代发展的是如此迅速,却还是因为找不见与朋友约定好的出站口位置而感到头疼。我只能一边沿着指示走,一边急切的给朋友打着电话。兴许是我身上并不整洁的衣服和剧烈的咳嗽声有些过于“招摇”,身边来往的行人在路过我时,都在以一种奇怪的目光对着我上下打量几眼。
“他们没见过工人吗...?”我不太理解。
还好,手机铃声没响太久便被朋友接起:“哦!...瓦西里,你现在在——这边!我看见你了,抬头!”我抬头,只看见朋友背对着日光翘首而望——他早已经看见我了,我甚至能通过动作感受到那股兴奋劲儿...康斯坦丁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虽然我很想像以前那样狠狠的抱一下他,但——回想起别人目光的我又尴尬的放下胳膊,只伸出手郑重的同他握了握。
“噗,这么拘谨做什么,都多少年的朋友了...不过我差点没认出来你,你——算了,我先带你找个地方落脚。你来之前好歹先收拾下自己,毕竟你总不能这样去见你妹妹吧?”他说。
“是,是...”我点头附和,又低头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打扮——现在再看,我的打扮确实不如康斯坦丁的一身正装看着合适,毕竟我走的太急、也太匆忙。
无论是聊这些年各自生活的如何、还是家乡多年来的发展和变化,我和我的这位老朋友都还能像儿时一样无话不谈——坐到公交车上,康斯坦丁一边引着我去旅馆,一边对着现生侃侃而谈。
“伊尔库茨克现在发展的是越来越好了——不比莫斯科差,对吧!你看这街道,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我靠在窗边,一边应和着朋友的话一边欣赏着家乡的变化。“确实...我印象里这以前还是条泥巴路——”
“话说回来,我妹妹她现在在哪工作?”我扭头,对上他涛涛不绝的脸,突然问道。
“哎呦,瞧我这记性,忘了和你说了!”朋友尴尬一笑。“你妹妹她啊,现在在军医院上班呢——好像现在还和一个医生好上了!”
“我那个在医院干过的朋友说,她每天和那个医生一起来医院,下了班呢?也一起回去——你妹妹早就该结婚了,等牠们真确定关系了,你不就有个当医生的妹夫了嘛!到时候还不愁治不好你的肺病吗?”他依旧笑着,宣布着这个在他眼里算是“好消息”的事情。
我没回话,只是苦笑出声。
“对了,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如果我过去没找到纳丝佳的话,就去找他问问。”
“啊...对!他叫维克多,维克多·安德森。”
我在旅馆内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又把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康斯坦丁临走前把医院的地址和下班时间留给了我,而现在已经快到下午六点了,我得抓紧时间。
我希望我记得没错、希望纳丝佳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勿忘我。我捧着那束花站在医院门口,望着一个又一个出来的人们——其中有病人,也有医生。虽然咳嗽声还是有些吸引人的目光,但这次他们的目光却没了先前的那种审视——留在我心底的只有紧张、兴奋与喜悦。
可惜,直到天黑我也没见到纳丝佳的身影。
我精心照料了那束花三天,我也握着那束花在门口等了三天——或许是过了太久,久到我已经认不出来她现在的样子了?
思索到最后,第四天的我终于紧握着花进了医院。
导诊台内的护士在听到“安娜斯塔西娅”这个名字后,才终于将目光从显示屏移到了我的脸上:“同志,请问您是他的什么人呢?”
“啊,我是她的亲属......” 我讪讪道。
她看着我,又略微思索了一番才回道:“...您要找她的话,我得联系安德森医生——您没给他打过电话吗?”
“啊,我们...很久没联系了,我才从克麦罗沃过来,我——”
“那这样吧,您如果没有别的安排的话就在大厅里等一下安德森医生吧,我刚刚已经通知过他了。”护士在给予我这样的答复后便又转过头去忙自己的事——现在我似乎也只能如此,安静地坐在这里等待那位“安德森医生”。
“好吧...”
谢过护士后,我便穿过人流、在大堂内找了条长凳坐下——边等边望着我面前行色匆匆的病人们。好在医院的下班时间不算太晚。不多时,一个只有三只角的长发医生便顺着护士手指的方向朝我走来。
我想那应该就是康斯坦丁提到的“维克多”了——仓促地站起身、又将搁置在一旁的勿忘我拿起后,我习惯性的开口打了声招呼:“你好——”
并没有得到回应,牠只是冷着脸叫我跟上牠后,便转身朝着医院深处走去
我这才反应过来,又赶忙追上对方。
医院的电梯比矿井的要安静许多。
直到只有我们两人进了电梯后,牠这才问起我:“你是安娜斯塔西娅的什么人?”
“我是她哥哥,之前一直在克麦罗沃那边工作......前几天刚回来的,想看看她。”
“......”
“同志,我想知道她干的这是什么工作?为什么非得要你来带我过去?”
“......”
那个冷脸的家伙自问完第一句话后便不再答复,整个电梯箱内只剩下我的自言自语、和咳嗽的声音。
“真是个冷漠的家伙!”我这样想。“年纪轻轻的就这样,这种人一定混不出个什么名堂!”
终于——随着一声铃响打破寂静后,我这才发觉此时的电梯已然停在了负一层的位置,纳丝佳她到底在干着怎样的一份工作?
门开后,我又跟着牠在地下车库左拐右拐,直到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一扇看起来略有分量的门后才终于停下——门上赫然写着“太平间”几个大字。
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又来了。我站在安德森医生后面,看着牠推开门,自己却只能靠着手和腿来勉强撑起整个身子,好让自己不至于倒在这里。
“休息够了么?我还有事——没时间陪你在这浪费时间。”
这会这家伙反倒催起我来了。不仅是我,就连屋内的某个人也在牠的催促下慢悠悠移出来:“安德烈·穆里尼诺维奇——啊,反正离你下班还有段时间,先出来等下好吗?安娜斯塔西娅的亲戚想和他单独‘叙叙旧’。”
“不,不用——”我小声的应答又被自己剧烈的咳嗽声盖过。
“好了,进来吧。不是想见安娜斯塔西娅吗?”没再等我应声,那个叫维克多的大夫便拽着我进了房间。
门应声而闭,在隔绝了门外空气的同时,我想它也挡住了门外的噪音。
“呵,神神秘秘的...”我这样想着,直起身子又细细观摩起这个所谓的“太平间”内的环境——宽敞得像个待客室。左边是换衣间,右边似乎是刚刚那个叫“安德烈”的家伙呆着的地方。并且房间内除了一股浓郁的铁锈味外,还夹杂着一丝奇怪的...香气?闻起来像是小时候家里种过的勿忘我的味道。
哪怕是进了这里面,这地方也依旧像迷宫一样错综纷杂——我只能继续跟着面前人影走向太平间的更深层。
维克多再次推开了门——这次门后站着的,是与我阔别已久的纳丝佳,我的好妹妹。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担心我,也没有嘲讽我。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随后,一把枪便抵住了我的脑袋。
我被骗了。
“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双手被我缓缓抬至胸前,我不敢回头,只能麻木地开口问道。面前的“纳丝佳”此时似乎才真正反应过来,并卸下了她——不,是他脸上的防毒面罩,那面罩下的是一张属于东亚人的无性面孔。
如果细看的话,我想我或许早就能发现面前的这个人并非安娜斯塔西娅——不相符的身高和体型...我早就应该注意到的。现在,看着对方防护服上沾有的血迹,我只有颤抖着问出那个我唯一在意的问题:“我......只想知道我妹妹、真正的‘安娜斯塔西娅’到底在哪?”
“死了,去年十月份去世的。”背后的大夫这时才坦白道:“在自己的公寓死于急性奇美拉带来的器官衰竭,不过没造成伤亡——不然我想你就应该能提前知道她的死讯了。”
“我...那,她——”
“不好意思啊,借用了你妹妹的身份。”
......
十一月五日的清晨。
警局刚开门,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便急匆匆前来报案:他自称他的朋友于十一月三日起便杳无音讯——但警察们在顺着对方提供的线索进行调查后却一直选择敷衍本案的报案者康斯坦丁,并在开始调查后不久便选择了草草结案——那位失踪的瓦西里·维克托罗维奇·斯托汉诺夫先生,在被定为“失踪人口”后,后经过其亲属安娜斯塔西娅·维克托夫娜·斯托汉诺娃的同意下定为“死亡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