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ing_20211014_234507:
〔* 开始第一段录音〕
我醒过来的时间大概在...今年的六月份左右吧,我记不太清。
......我真记不清了!本来记性就不好——我只记得刚醒来时,自己正躺在一片荒野上。
〔* 录音者的吞咽声〕
是个怎样的荒野...?就是很普通的荒野而已啊。四周什么房子和马路都没有,只有远方有几棵树——我醒过来时还吓走了站在我身上的几只乌鸦——
〔* 纸笔记录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模糊不清的噪音〕
呃,这些就是我醒过来时看到的所有东西了。
...嗯,不知道为什么,我直到现在都想不起任何躺在这之前的大部分记忆,比如说:我是谁?这里是哪?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但我之前是哪的人还是知道的,我是██人,家住在██省███
〔* 部分片段已被进行消音处理〕
...所以我只能先爬起身,拍拍头上和身上的泥土,然后随便朝着某个方向就开始走——不过我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没感觉到害怕什么的,还蛮神奇。
刚爬起来的时候我腿都是僵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那躺了多久。加上我当时穿着的,也就是现在脚上这双高跟鞋走路老是陷进地里,所以我就脱了鞋,又一直拎着走直到我晕倒在路边。
〔* 一阵模糊不清的噪音〕
那天还是挺冷的,加上天气看着阴得很,我也不敢歇太久——我怕下雨啊,又没有挡雨的地方,就一直走走停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
不过好在,我走到最后,看见了一片像是村庄的地方,差点我就真曝尸荒野了——再然后就是我之前说的: 晕倒了,还正好倒在人家的马路上,又差点让汽车轧死。
哎,还好让那车上的老太太和她儿子看见我了,不仅刹住车还把我带回了他们家——我醒来后就想,这应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 第一段录音结束〕


姓氏: 斯帕索夫
姓名: 帕维尔
父称: 莫尔恰约维奇
出生日期: 1976年4月13日
最开始我碰见那个怪人是在今年的六月份左右,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但时间大概是在傍晚左右。
那天的天气阴沉得吓人——虽然这种阴沉的天气在切列姆霍沃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是常态。我的母亲,瓦连京娜·阿卡基耶芙娜·斯帕索娃,在那天说要去市区里的超商买东西,于是我开着家里的皮卡,载着她跑了一趟。
...早在出门前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并且直到车子开进里塞沃的土路上时我都惦记着这个——结果呢?这股预感成真了。那家伙赤着脚,正好倒在我车前,如果不是我开得慢,那家伙的头早就像烂西瓜一样碎掉了。我刹住车后,和我母亲一起下了车,走到车前,我母亲率先上前把那个蓝头发的家伙翻了过来看了看。
那家伙身上穿的衣服很少,所以我们不知道他是被冻晕了还是是喝醉后晕倒在路边——虽然后者也不是什么好情况就是了。
的确是我母亲率先给对方裹上了件衣服,因为她向来是个富有责任感的、热心肠的人。她——不,是我自己。把那家伙带回去是我做的决定。是我自己见把这家伙一个人丢在外面,到了晚上指不定会被冻死什么的,所以我自己把他背了起来,又放在后排车座上带回了我母亲家里。


〔* 开始第二段录音〕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就...已经在别人家里了,还躺在别人的床上。
房间不大,不过布置的还挺温馨......嗯,墙纸啊、墙上的地毯啊,还有天花板地板都是暖色调的,还有那种花纹嘛——我看见我的鞋就在床边放着,我自己身上还挂着条不知道是谁的花巾。
在我还坐在床上四处乱看的时候,房间门就被那个救了我的老太太推开,我看见她手上端了杯热茶,是给我的。
〔* 瓷杯碰撞和水流声〕
她看见我醒过来后还蛮激动的,把茶杯搁到旁边的床头柜上后就...一屁股坐在床旁边,拉着我的手,口中说着什么......“尤洛斯托”啥的,反正我当时是、什么也没听懂,只能猜出对方说的是俄语。
〔* 纸笔记录的声音〕
我当时还在那想: 这是俄罗斯?怎么给我干俄罗斯来了......我光看见那老太太在那里拉着我的手干激动了,又是捂我的手又是捂我的脸的。
——所以我就说那天很冷吧! 呃其实应该是晚上冷,毕竟才六月。不过我倒是蛮高兴的,在异国他乡被一个陌生人关心,人嘛出门在外最怕的就是这种孤立无援的——
〔* 一阵模糊不清的噪音〕
虽然人家可以说是救了我两回命吧,但我当时手上既没有钱,也不会说俄语,所以只能向她简单道声谢。
——但她在听到我说“谢谢”俩字的时候突然把手收了回去。她当时看起来有点害怕的样子,在床沿又坐了没一会就起身走了出去。我在后面叫她,她也没理我,就这样。
她走了,我又不知道是该追出去还是怎样——不过我追出去也不知道咋问她怎么回事不是吗。所以...我就喝了口床头柜放着的茶。
〔* 录音者清了清嗓子〕
我也不想心这么大啊! 但问题是我当时穿上鞋跑了我能去哪?我在这也,人生地不熟的...况且外面当时天也黑了,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被他们带回来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这睡了多久。
然后不久,我就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我倒是下床扒到门边去听了。不过我听不懂,所以最后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那个老太太当时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蛮慌的,而她儿子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有点不安。
〔* 第二段录音结束〕


那天晚上我和我母亲都没怎么睡。我母亲虽然有些操心那人的身体状态,不过后来我劝她去睡了觉,而我则坐在一旁一直观察着他的状况。
我发誓,我一开始真的不知道他是中国人! 像他那样的东亚面孔在切列姆霍沃我也见过不少,所以我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而且我在那家伙晕倒时翻遍了他身上的衣服口袋,又去车里找了一圈
您发现什么了? 还有,您后来既然知道了对方是中国人,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联系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人?
我什么都没发现: 没有窃听器、没有交流工具,什么也没有——我就差把他肚子剖开看了! 我......
我后来把他用绳子绑了起来,把对方带到了屋外的棚屋里问话——但他什么重要信息都没说,那家伙根本就不会俄语。
......我母亲不知情,之后把他送到伊尔库茨克也全是我的主意。


〔* 开始第三段录音〕
又扒着听了一会后,我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我就赶紧钻回床上躺着。
〔* 瓷杯碰撞和水流声〕
然后我就看见那老太太的儿子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挡在他妈妈前面,他们两人就那样站在那个门边盯着我。
我看她儿子在手机上打了什么东西,然后又伸长了胳膊递给我——上面是Microsalt的翻译界面,他问我: “你是中国人吗?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我想了想,就看着他们点头了——
〔* 一阵模糊不清的噪音〕
...不是你凶我干啥,那我当时又不知道啥情况,我难不成还摇头吗?! 她儿子看见我点头后示意我把手机还给他后,我就还给他了,然后我们俩就这样一来一回的玩那个你问我答。
他问了我什么? 呃...大概就,问我是不是间谍啊,我说我不是,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这,我说我不知道。然后又问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都是跟我之前身世有关的问题,我一概都说的是不知道。
〔* 纸笔记录的声音〕
然后他问我我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把自己从醒来到现在的事全讲了一遍,包括失忆的事情——然后我问他,问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紧张,是我怎么了吗?
这回她儿子倒是终于站到我旁边来问我问题了,因为当时已经很晚,所以他就让他妈妈先去睡觉了。
他先是告诉了我他的名字叫帕维尔,不过全名我没记住。然后就是向我解释了下自己刚才离我那么远的原因——他告诉我说自己没办法把我放在这里,他怕我中国人的身份会给他母亲添麻烦什么的......虽然我想不出来能有啥大麻烦。
〔* 一阵模糊不清的噪音〕
我说的是当时不是现在! 我现在知道啊! 然后他就说,我是他妈妈决定要救的,我现在呆着的地方是他妈妈的家,但他明天会把我带到伊尔库茨克躲一段时间,直到他“找到一个能把我送回中国的机会”。
〔* 瓷杯碰撞和水流声〕
他说自己暂时可以相信我刚刚说的那些、例如失忆和没有证件的事,但无论怎样他都不能把我放在这。他怕我被“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人发现,并因此牵连到他妈妈身上。
——他说自己在伊尔库茨克那边有一套闲置的房产,装修过的。本来他是准备在攒够钱后把他妈妈接过去住的,但现在只能先暂时让给我。
那当时我不同意肯定也没办法,所以我用翻译器回复他说可以,真是太谢谢你了。然后,他就出去睡觉去了,因为当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了。
〔* 长时间的沉默〕
......我当时怎么可能不担心! 毕竟光是听这情况,我要是被抓到的话估计就得去那个西伯利亚种土豆了吧——不对这里好像就是西伯利亚。
但我担心也没用啊不是吗,与其哎呀自己偷跑出去,还不如先暂时相信一下对方。
但我觉得一个救了我的人,应该也没必要再搞这套背刺什么的,我是这样想的。
〔* 第三段录音结束〕


之后,我问完话,就把他在棚屋里放了一夜——防止他身上还有什么别的监听设备没有。再然后到了第二天,我就开着我的皮卡,拉着他去伊尔库茨克了。
回答我的问题——您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将这件事上报给国家安全委员会?
......


〔* 开始第四段录音〕
第二天我一大清早就被帕维尔从床上叫醒了,他让我套了件他母亲的外套和裙子后,才带着我坐上了车——临出门前,我还看他往口袋里塞了本红本,还往后车厢上放了一纸袋的食物。
在出发前,他用翻译器絮絮叨叨向我叮嘱了许多事,包括但不限于他之后的安排呀,比如等他有运货去中国的活后就想办法捎带着我一起送回去,还有他说不要告诉别人是他母亲救的我,实在撑不住了就报出他自己的名字什么的。
〔* 纸笔记录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模糊不清的噪音〕
交代完这些他就开始开车了啊,然后一直开开到了伊尔库茨克——不过我说实话,刚在路上看见伊尔库茨克的楼房时我还有些惊讶,毕竟俄罗斯嘛...我印象里都是那种赫鲁晓夫楼或者勃列日涅夫楼什么的,就是成群的混凝土楼那样,结果伊尔库茨克这里还有那种有玻璃幕墙的高楼什么的,我老远就能看见阳光打在那个玻璃上,波光粼粼的。虽然就是看着还是不像我想象的“发达国家”样——
〔* 一阵模糊不清的噪音〕
okok我继续我继续......我当时不是在吐槽嘛,然后帕维尔就把他的手机递给了我,以为我要说什么——所以我就问他,我说我们这是要到了吗? 他点了点头,单手接过手机摁着语音告诉我说快要到那个...苏联的首都之一了。
我当时震惊了啊! 我还寻思我到底是干哪来了,怎么2021、苏联、首都伊尔库茨克这三个词还能串在一起的——在我还搁那懵圈的时候,他直接抓起他身旁丢着的一块花巾盖到我头上,又围了几圈把我的蓝毛遮了个严严实实。
我刚想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就把食指抵在嘴边示意我闭嘴,然后向前缓缓开去。我当时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入城口似乎有人在搞什么检查之类的。
〔* 第四段录音结束〕


带着那家伙入城那天,正好碰见了警察在入城口查证件。
那天出门前我选择相信了我的第六感,出门前,我把我母亲的护照塞在了口袋里,还让那家伙穿上了我母亲的衣服——本来那群吃干饭的家伙通常是不会在入城口搞这么一出“突然袭击”的。
我开车向前,又刹在了查证件那人的旁边——摇下车窗后,牠问我要我的护照和驾驶证,我当然也给牠了。
我的证件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我没想到的是牠还向我要我母——不,是那家伙的护照。
我向警察解释坐在副驾驶上的是我的母亲瓦连京娜·斯帕索娃,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这次来伊尔库茨克是急着去看病的,希望对方能赶紧放我过去。
或许是见我没查出问题吧,牠就开始找我要那家伙的护照——我把我母亲的给牠了,又......往里面夹了几张卢布。
然后,我们就开车进去了。
所以,您同样承认了您有贿赂官员一事,对吗?
对。
之前的问题,您还是不准备回答吗?
......
...来人,把他带走。
〔* 第一份口供到此终止〕


〔* 开始第五段录音〕
因为我听不懂,所以也就没听他们聊了什么——总之,这种紧张的局面一直持续至帕维尔递过那本夹了什么东西的红本后,那个检查证件的警察面色才变得有所缓和,然后放了我们进市区。
快到11点的时候,车终于是开到了一幢略显陈旧的单元楼下——搞的我当时好不容易减轻的俄国刻板印象又被打了回去。
他引着我走向其中一个单元楼的铁门,这期间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看起来是忘了我听不懂俄语这回事。不过他后面在带我进门后也向我翻译了。
〔* 一阵模糊不清的噪音〕
说的大概就是啊房子在一楼、这是七单元出去后回来不要走错、大门密码是5173,然后开不开就踹一脚这样。
房间内的装修还都蛮新的,和他妈妈家很像。当时我手上正抱着那一袋他放在后车厢上的纸袋,他开完门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后,就接过我手上的东西、开始帮我收拾房间里面。
〔* 瓷杯碰撞和水流声〕
收拾完后,他指了指钥匙示意我收进口袋,然后用翻译器跟我解释了之前他说的那些话,还顺便告诉我他一会还回去再买些吃的东西——至于之后,他说也会尽量送点什么食物给我。
我还想着把他手机要过来给他回复呢,结果他也没给我,而是直接拉开大门下了楼,又开着皮卡离开了这里。
那他走了,我也没办法再说啥了对吧,并且当时我也只能在他家里呆着——他的房子里面虽然算不上大,甚至给我的感觉不如他妈妈家大,但给我的感觉还是蛮舒服的。
〔* 第五段录音结束〕


姓氏: 斯帕索娃
姓名: 瓦莲京娜
父称: 阿卡基耶芙娜
出生日期: 1951年7月6日
我发誓,少尉同志...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事......
别撒谎了,瓦莲京娜·斯帕索娃同志——您的邻居们亲眼看见是您指使您儿子救那个蓝色头发的家伙的。
......是...少尉同志,我真的没有能回答您的了。
您不必惊慌,苏维埃不会伤害任何一位诚实守信的苏联公民——您只需要告诉我两件事: 一,您的儿子为什么一直坚称您不知情,二,那个蓝色头发的家伙,您知道他后来去了哪吗?
他...他只是不想牵扯到我而已,我和他都绝无二心!......我们真的不是要包庇——
......瞧,您自己都说出来了,这是“包庇”——至于包庇行为的后果,我想我应该不用对您多解释了,同志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是...?
我不知道......后面的事情我都没再参与过——就连伊尔库茨克我也没再去过! 这点我的邻居可以作证! 我没有说谎!
......好的,感谢您的配合,您可以走了。
那我的儿子、帕维尔·莫尔恰约维奇·斯帕索夫他——
〔* 第二份口供到此中止〕


〔* 开始第六段录音〕
嗯......帕维尔他后来确实会送东西过来。虽然都是些蔬菜什么的,但还好我会做饭,做出来的也都能吃——只不过有时是几天一次,有时是半个月一次。哪怕我再怎么省着吃也还是会有食物短缺的情况,所以我也只能趁着晚上没人的时候跑出来找点东西吃。
虽然、呃,翻垃圾箱有点丢脸,但情况特殊,我也顾不上这些东西是垃圾箱里的还是哪的了。
再然后,就是碰到了你——
〔* 一阵模糊不清的噪音〕
...行行行,我这样说可以了吧: 我于2021年10月10日,也就是今天,被名为普洛施耶...安德列耶维亚......涅伊兹韦斯内——
〔* 又一阵模糊不清的噪音〕
...被维克多·安德森抓到翻垃圾,然后应你的“邀请”住进了你家里。
该说不说,四天前晚上你突然搭话把我吓了一跳。我是真怕你讲我听不懂的鸟语问我这问我那啊——还好你会说中文,并且看起来似乎认识我的样子......呃但我确实是想不起来我在哪见过你啊!
〔* 录音者的怪叫〕
没骗你! 真没骗你! 别搁这盘问我了! 然后就是你说你保证能让我更安全的住在俄——哦不,苏联境内并且不会有人来找我麻烦的事,然后我同意了,over!
......哦,还有我让你帮我写字条的事,你也写了,就这样!
〔* 录音结束〕


录音档案旁还存放着一份.txt文档,标题名为“Примечания”(备注):
他让我帮他写了张字条,然后将字条和钥匙一起留在了一楼的某个角落——他表示因为不知道帕维尔的具体住址,所以只能用这样的办法给他留言。
但帕维尔·莫尔恰约维奇·斯帕索夫目前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