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是绝不可能永远表现得那么冷酷的——有时候,所谓的‘冷酷’或许只是牠们的一种伪装。只要自己与牠们多多交流,最终牠们一定会渐渐向外人敞开心扉的。”

卡捷琳娜一直秉持着这种为人处世的态度生活。即使在二零一零年转到国立医科大学附属军事医学院、并被分配到涅伊兹韦斯内医生手下工作后,牠也依旧保持着这样的认知,并且总是自告奋勇地替其他不敢“打扰”普洛施耶的同事传话——顶着可能被对方骂的风险,某一天的牠在跟同事确认了普洛施耶在里面后,郑重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冷漠的白炽灯光下,消毒水的味道、键盘的咔哒声与笔尖的沙沙声成为这方寂静空间的伴奏——白天的办公室因为普洛施耶而迎来了难得的安宁。
自从去年那个叫鲍里斯·克劳伦斯的大一学生从美国跑来这里当交换生后,普洛施耶作为他的老师,变得比以前清闲了许多——至少曾经那些需要牠“拖着残腿去一遍遍跑”的麻烦现在已经可以被牠丢给可怜的小克劳伦斯干了。
“您是准备给我病历吗?”普洛施耶只是匆匆瞥了眼来人,视线便从对方的脸重新移回到了病历和电脑屏幕上。
“...普洛施耶·安德列耶维亚,下周五下班后要不要和我们出去团建?”卡捷琳娜用牠自以为的欢快语气说道:“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要请客吃饭,大半个科室的人都被他邀请了——要去的那家店也有卖甜食。我想你应该不讨厌中国甜食吧?”
“我去干什么?看阿廖沙表演?”普洛施耶听见这个消息后揉了揉鼻根——牠这会才终于将注意力集中在卡捷琳娜身上。在随手保存了电脑上的病历后,对方的身子向着椅背靠去:“斯米尔诺娃医生,您叫我过去败坏牠们吃饭的兴致还差不多——还是说您一直觉得我与阿廖沙的关系‘情同手足’?”
“别这样——你看,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不是让我来邀请你了吗?”
——牠撒了个善意的谎言。但说实话,有时候牠也确实无法忍受这种“某人被孤立”的现实。
她还在上学的时候。有一年,学校里的许多人都开始孤立起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转学生,见不惯这种事的她自然最先冲上前与她交好——每次去食堂吃饭时,人群中被刻意留出的空位只有她们两人的身影相互陪伴对方。
后来,还是卡捷琳娜的好闺蜜看不过眼。她在某次放学将卡捷琳娜拉到无人的角落,低声和她说道:“我们孤立她是有原因的——你都不知道她有多神经病!”
“上个学校能让她转过来,就是因为她总是变着法的辱骂和欺负同学...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她家里有钱、也有权。你就别想着和她相处或是矫正她的性子了,你做不到的!”
卡捷琳娜不语,只是默默看着闺蜜在说完这番话后离开。但在那之后,她在对那个转学生的观察中逐渐疏远了对方——也许某次巧合,她在意外中偷听到了那个转学生私底下是怎么骂她的。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了一个人的本质。

思绪回到现在,卡捷琳娜发现自己已经伏在案前将那个餐厅的地址写好,并且硬塞进了普洛施耶的那只铁皮手中。
“......记得穿休闲点,别老是穿你那件万年不变的冲锋衣了!一定要来啊!”再三犹豫过后,牠叮嘱好这些后便推门离开,只留普洛施耶一人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思考——好吧,并没有人留给他思考的时间。
鲍里斯在卡捷琳娜刚推门离开后不久便暴力地推开门冲进了医生办公室:“老师老师!莫佐罗...波洛佐...不不不,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莫洛佐夫刚刚邀请了咱们科室的好多人人下周五去吃饭呢!老师老师我和牠们都不是很熟啊但是莫洛佐夫医生也叫我了!老师老师咱俩能一起去不,老师——”
“停,您吵的我都没法专心思考了。”普洛施耶只觉得牠的太阳穴开始泛起阵阵不存在的疼痛感:“...知道了,知道了——我也会去的。”
“好耶!那老师我就先回家了,老师明天见!”没等普洛施耶再回答,鲍里斯便又像一阵旋风般抓起自己的背包离开了办公室,只留下那扇没有还在晃悠的门和被风吹散的消毒水气味。
普洛施耶将目光转回到电脑显示器上显示的时间——原来是已经到了下午七点,该下班了。

二零二二年七月十五日,周五下午的团建当天,某个并未被阿列克谢邀请的家伙早已提前站在了一家“极具中国特色”的餐厅门前。
普洛施耶不理解牠们为什么要在这种明显不会是中国人开的饭店吃饭——虽然苏联境内的中餐馆少之又少,但难不成阿列克谢真的认为这群连中国都没去过的白人厨师会比中国人更懂中餐?
不过这不在牠的考虑范围内,普洛施耶这样想着。
不远处,一群相互簇拥着对方、有说有笑的人群朝着这里走来——被围在中心的那家伙就是这次的东道主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莫洛佐夫。
他在注意到普洛施耶站在餐厅门口的身影,并且发现自己避不开对方后笑容微微僵住,心底开始忍不住咒骂到底是谁把这个瘟神叫来的——即便他心中早有人选,但他现在也不能失态、不能在他的一众小迷妹和好同事们面前失态。
表面云淡风轻的他凑上前去,笑着与普洛施耶打起招呼:“瞧瞧,这不是涅伊兹韦斯内医生吗?这么巧啊——我们正巧要在这里吃饭,您要一起来吗?”阿列克谢打心底希望这只是个巧合,更希望牠能爽快的拒绝自己的邀请。
“您是一点也不知道藏一下自己的情绪啊。”普洛施耶直接伸手捏了捏阿列克谢的脸。“真好,看来阿廖沙同志已经忘记自己邀请过我这回事了。”
“你特么——”阿列克谢还没把脏字说出口,他与普洛施耶二人便被卡捷琳娜推着进了餐厅。

二人在这种称不上友好的氛围内一同入了席——现在剩下的人中,除了卡捷琳娜在真心期望二人关系能因为这场饭局“变好”、鲍里斯因为能蹭上饭,并且和科室里的前辈打好关系而暗自窃喜外,其他人都突然变得“有些兴致缺缺”。有人甚至临时给自己想了个好借口后便匆匆离开。
一片死寂的餐厅内。
因为一部分人的离开,所以阿列克谢也顺便退了几道菜——在剩余的菜品上齐后,坐在对角线上二人都只是默默吃着自己喜欢的菜。普洛施耶一直没有抬头,只有阿列克谢一直像怨鬼一样时不时瞥一眼对方以及卡捷琳娜。
其他人也都安安静静的夹着最靠近自己的那道菜,顺带和身边的熟人人小声交流——每个人都怕自己成为那个出头鸟,只有鲍里斯,也只有这个过于乐天派的家伙能一边站起来夹菜吃,一边催着别人动筷子。
“...大伙们,都别光吃东西不说话呀——都来夸夸咱们科室最正经的普洛施耶·安德列耶维亚·涅伊兹韦斯内医生呗,牠今天可是难得穿的那·么·休·闲·来和我们一起聚餐呢,不是吗?”
直到这场饭局在无声的煎熬中度过了一半时,阿列克谢才终于站起身开口招呼道——他举着酒杯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能翘到天上去。
“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除您身边女护士外的其他同事着装了,莫洛佐夫阁下?”
“您似乎因为打扮被扣了好几次工资,嗯——需不需要我帮您回忆一下?”

“够了!”
喝了点酒的卡捷琳娜拍桌而起,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牠的身上:“安德森,还有莫洛佐夫。你们两个怎么老是都不待见对方?”
牠看起来醉醺醺的——刚刚大家都在避免与其他人有眼神交流,没人注意卡捷琳娜喝了多少伏特加。不过,喝了些酒的牠似乎更有底气来打破这样的无奈局面了:“都是同一个科室,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们不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僵行不行?”
“你,莫洛佐夫——别老是闲的没事就去勾搭其他年轻小护士,你他妈应该把你的本职工作干好!在这干了三年还能把处方单开错的废物!每次还都想让老娘背锅!”卡捷琳娜在此刻绞尽了脑汁开始狂喷两人。
“还有你,他妈的普洛施耶——你能不能把你那贱嘴好好管管?你看科室里几个人乐意去你办公室?只有他妈的我!”话锋一转,刚刚还指着莫洛佐夫鼻子骂的卡捷琳娜又转头骂着普洛施耶。“你们这两个傻逼到底想干什么?我夹在你们中间...我容易吗我?”
牠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些许哭腔,骂完这些话的牠坐回牠的位子上埋头痛哭——同一桌里其他的人都开始安慰起了牠,而牠在哭累醉晕前仍然在吐槽着牠生平遇到的种种不公与内心的不快。

“牠这是干什么?”——普洛施耶和莫洛佐夫的想法在此刻变得高度一致。
这场饭局终于在卡捷琳娜醉倒后结束,鲍里斯帮忙给其他人和卡捷琳娜叫了车(当然,鲍里斯没付钱),让牠们帮忙把卡捷琳娜送回家——做完这些后,他又重新跑回餐厅凑到两个静静呆在包厢里的沉默家伙。
“好了...两位前辈们!卡捷琳娜牠今天也是受不了总是两头受气了,这事怪我。要不是我非得把老师你叫来,牠——”
“跟你屁关系没有,是牠先来叫的我。”普洛施耶只是眼神阴郁的继续看着莫洛佐夫,说完这些后再不言语。
“哦哦...”鲍里斯尴尬的笑了笑,又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他妈的...好尴尬啊......!】

“哼,走吧——你这位废物前辈的本事你虽然还没见识过,但迟早有一天你会见到的。”普洛施耶讥笑道:“我说的对吧,能给患者开3kg双环磷酰胺的蠢猪?”
“......”
莫洛佐夫没再说话,普洛施耶看着他那副蔫吧的模样也没了再聊下去的兴致,师生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间发生过不愉快的包厢。
再后来,二人在医院仍然不对付——但至少在卡捷琳娜面前会演那么一下,这似乎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妥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