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激醒了刚才还略显昏沉的谢尔盖——他急忙起身换好衣服,脚上踩着拖鞋便匆匆向着警局赶去。
“...撞死您女儿的凶手,斯韦特兰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米哈伊洛娃,系十九中学的女教员之一。”——今天,站在谢尔盖面前、并告诉他这些信息的人是个穿着板正的年青人:“她曾在该学校担任教师三十余年,并且其此前曾一直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不过,在十九中学的许多教员的口供中均称斯韦特兰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在2021年开始似乎信仰起了某种国外传来的邪教——并且该邪教的源头似乎起源于美国本土。”
年青人手捧着资料一边讲着,一边引着谢尔盖向关押凶手的临时牢房走去:“我们在调查时并没有发现您一家与她有什么过节,所以我们更倾向于——这是一场意外,真正的意外。”他停在牢房门前,差点让跟在身后的谢尔盖撞了上去。
谢尔盖怔怔地等待着对方转过身站定。在此期间,他瞥了眼牢房内那个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并发现她坐在牢房门后的视角盲区一动不动。
前来视察的胖警员用警棍敲了敲牢门,发现没反应后又掏出钥匙开门钻了进去——再然后,是那名胖警员中气十足的大吼:“斯韦特兰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米哈伊洛娃自杀了!”
警局内因为牢房内传出的动静而变得骚乱,但谢尔盖面前的年轻警员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他领着谢尔盖走到警局外围的一处僻静的林地间。站在树下,对方再次开口道:“谢尔盖·托斯金同志,我得到的信息里称斯韦特兰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曾向您的女儿和您的夫人出示过这样一个吊坠。”没给谢尔盖留下插话的机会,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证物袋——袋中装着那只吊坠:“您之前见过这样的吊坠吗?”
谢尔盖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他伸手,隔着袋子捏住了吊坠:“我不知道,好像没见过...这吊坠跟你说的那什么...‘美国邪教’有关系,对吗?”那只捏着吊坠的手前后翻着看了看,随后又松开。
年青人笑着点了点头:“对——事实上,这样的案件在苏联境内发现了不止一起,有很多像您这样的受害者一家余生都只能在悲伤中度过。”
他又将装着吊坠的证物袋塞回口袋:“但迫于该邪教的隐秘性及其麾下所有成员的守口如瓶,导致我们一直没能掌握该组织的人员分布。”
“我给您留一个地址吧。”他抽出一张白纸,在角落写下一个地址后撕下来递给谢尔盖:“您如果有任何发现都可以来这里找我——还有,不要将我们今天的对话透露给别人,谢尔盖·托斯金同志。”
谢尔盖接过纸条,他看见了纸条背面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一角标识,又盯着上面的字迹思索了良久,脑内止不住的回想刚刚看见的那个吊坠模样——良久,他点了点头:“好的。”
“哦,对了——那、那我女儿的尸体...如果你想让我帮这个忙,你得让州立医院的那伙杂种们.....让我认领走我可怜的女儿。”在年青人即将转身离去时,谢尔盖扑上去,手压着对方的肩膀前后摇晃着。
面前的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扯开谢尔盖的手,又转身走出树林坐车离去——谢尔盖坐在路边,看着车驶离警局的尾气,又掏出手机给阿廖娜发了条短信。
随后,他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一月十七日的傍晚时分,在阿廖娜终于回家后,谢尔盖拉着她在客厅里聊起了今天发生的事——一番交流下来,二人确信他们看见的吊坠是同一个吊坠。
“那疯婆子...那疯婆子......”阿廖娜懊恼的用手捶着自己的额头,又在谢尔盖的阻挠下冷静了下来:“我那天就不应该让克谢尼娅跟着她去熟悉新学校!......”
“这...唉......”谢尔盖叹了口气,将爱人揽进自己怀里,又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电灯:“克谢尼娅的尸体...我一直没告诉你——州立医院的那伙畜生们不让我见她,甚至不让我认领!今天...我跑去警局的时候顺便问了这件事。”
阿廖娜抬起头,死死盯着谢尔盖:“...什么?!他们凭什么!”她声音中的哭腔混入了一丝愤怒:“为什么?我们的女儿又没有患奇美拉!......我们现在就连让她入土为安都不行吗!?”
......
两人都说不出话,只是再次靠在沙发上缓解各自内心的情绪。
“......你问过隔壁的普洛施耶·安德列耶维亚了吗?这种情况有没有什么办法?”
“打扰过了——我想请牠帮忙,给牠塞了点东西,结果不行。”
“那阿纳斯塔西娅·维克托芙娜呢?”
“她是...?”谢尔盖扭头,看向依旧望着天花板的阿廖娜。
“好像也是个‘屠夫’——之前上班时我见到他下班,就跟他聊了一下。他似乎跟普洛施耶·安德列耶维亚,还有那个机器人爱丽舍住在一起。”没等阿廖娜继续说下去,谢尔盖又已经冲了出去,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
普洛施耶听见谢尔盖要找阿纳斯塔西娅的请求后沉默了许久:“凭什么?”
“拜托了——我真的需要、我真的需要她帮忙......就让我问一下她吧!”
“不可能。”普洛施耶直接关上了房门。
谢尔盖再次垂头丧气的走了进来。他挠了挠头发,坐到沙发上俯身思考着新的对策——良久,他突然起身拿上车钥匙,在阿廖娜疑惑的目光中扯着对方跑到楼下坐上车,重新向着州立医院的方向驶去。
“谢尔盖·托斯金!——你这是干什么?”谢尔盖没有回答阿廖娜的疑问,只是喃喃自语着让阿廖娜听不懂的话。
“即使要偷...我也要把我的女儿偷回来.....”
十八日的凌晨,伊尔库茨克州立医院的太平间内,我被临时从国立医科大学附属军医院调过来这边,帮忙“处理”一部分新送过来的尸体。
太平间顶部电灯嗡嗡的电流声吵得我有些头晕——这两天刚从白班调到夜班不久,实在是习惯不了这种必须强忍着困意干活的状态。
“好困啊。”我想。
完成室入口处的门被平板车顶开,这边的嵌合殓工伊利亚·伊万诺维奇推来了一具用尸袋装着的尸体:“这姑娘可惨了——前几天下午刚被撞死,结果现在就要我把她缝合好,然后给她注射‘奇美拉’呢。”他笑着跟我聊着这些事:“接下来也没你什么活了——趴桌子那稍微睡一会也可以,我看你似乎很困的样子。”伊利亚拉开尸袋,开始一件件将里面破碎的尸块掏出放在解剖台上。
我看了眼那些躺在解剖台上的尸块,又默默地回到准备室换掉了身上的防护服。刚掀开太平间的铁门,一辆车便停到了太平间门前的停车位上。
这个停车位平常仅供运货的面包车使用,但很明显——面前这辆拉达根本不是运货用的。车子熄火,我看着面前车辆上走下来的邻居夫妇二人。“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正准备习惯性的从二人身旁绕过时却反被对方拉住:“您是...和普洛施耶·安德列耶维亚住在一起的那位,阿纳斯塔西娅·维克托芙娜,对吧?”
那个男人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妻子,在得到确认的答复后又转过头看向了我。“昂,怎么了?”
“是这样的——”他扭头看了看四周,又将我拉到他车旁:“我是谢尔盖·托斯金,您的邻居。”
“我们的女儿,克谢尼娅·谢尔盖耶芙娜·三目连科前不久...去世了,尸体就在这家医院的太平间。”他偷偷将一卷卢布塞在我手心:“您行行好,进去帮我们把她的尸体带出来,好吗...?”
“...好突然,她是怎么死的?” “被车撞的...据说尸体都被撞得粉碎......”
——说到这,面前的男人忍不住抹了把眼泪,而另外一位也在我背后偷偷抽泣着。
我想起那具在我出来前便被伊利亚放到解剖台上的黑发尸体,拍了拍谢尔盖的手背后,转头便向着太平间内奔去。
解剖台上,已经被缝合好的尸身闭着眼静静躺在上面——那就是克谢尼娅,我前几天还见到她和她朋友在楼下聊天。褐色眼睛的法医长吁了一口气,刚直起身将缝合针轻置在无菌托盘上后便看见从门外冲进来的我。
“阿纳斯塔西娅·维克托芙娜?”他眨了眨眼,随后有些诧异的叫道:“你怎么又跑回来了?还没穿防护服和面罩——快出去!”
“你把刚刚的尸袋丢哪了?”我问。
对面的“临时同事”隔着面具盯着我愣了许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在这,怎么了?”良久,他踢了踢脚边的袋子。“您还是先穿上防护服,再进来!”
我在那卷卢布中抽出几张,又将剩下的卢布塞进对方手心里:“这些给你,帮我把她装回原来的尸袋里,还有记得解决一下登记表的问题。”
伊利亚没回话。他先是拆开那卷卢布,细细数了下数额后便揣进口袋,随后默默捡起尸袋帮我将克谢尼娅的尸体装了进去。
......
“行了,您把她推出去吧——门口那家伙要是问起,就说是要拉去烧掉就行。”伊利亚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目送着我推着平板车出了完成室的门。
“好了。”在推着克谢尼娅走出太平间、又把车推进那个阴暗的角落后,我朝着更深处喊了一声——他们二人率先扑上来拉开尸袋拉链,确认袋中是他们的女儿后,便哭着牵上了我的手,又将我的手背按向他们的额头:“谢谢...谢谢您......”
我目送着他们背着尸袋放进车内,又重新点起火发动后向停车场外驶去——随后又推着车去了后面的焚化炉点了把火。
【我刚刚见咱们邻居了】我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他家女儿去世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牠很快回复了我。【他们找您做什么?】
【要我把他们女儿的尸体带出来,哇还给我塞了一卷钱】我趁着炉火燃烧的间隙回着消息。【不是他咋知道我在这的】
【...兴许是巧合吧,忙完了就请早些回来。】
【哦】
我关了手机,将平板车推回了太平间。
开着车回家的路上,阿廖娜看向被平放在后车座上的尸袋——前不久她开着车从共青城驶向伊尔库茨克时,克谢尼娅也是这样躺在后座上睡了一觉,她后来跟阿廖娜说过这样睡着很不舒服。
阿廖娜又看向旁边开着车、眼睛紧盯着前方的谢尔盖:“...那我们、我们把可怜的克谢尼娅放到哪才好?”
“而且不知道阿纳斯塔西娅·维克托芙娜会怎么解决‘一具尸体凭空消失’这件事...万一他告发我们怎么办?”
“......那我们也可以拿受贿这件事来要挟他。”谢尔盖的眉头丝毫没有放松:“肯定不能把克谢尼娅放到家里,至于把她放在哪——我已经想好了。”
他开着车,一路驶进居民楼间,却并未在他们家的那栋楼前停下,而是径直驶向了楼后一间不起眼的水泥砖房门前——谢尔盖试着向外扯了下门。他本以为自己会费点力气撬开它,但那扇门比想象中更容易被拉开。
每栋居民楼的后面都会修建这样一座水泥砖房,房间内通向的是位于地底深处约莫二十八米的防核地堡——放在以前,这种建筑的存在绝对是一件天大的稀奇事,但放到现在不是。
考虑到未来可能出现的核战争情况,苏共高层早在几十年前便下令在苏联境内的建筑地底修建这样的地堡,且地堡可容纳人员的数量要远大于地表居民楼的可容纳数量——甚至地堡内还单独给地表居民楼的居民分出了一间间与地表居民楼相对应的单独房间。
二人抬着尸袋钻进水泥砖房后,又走了一段台阶,才终于下到地底的老旧货梯面前——那台框架生了锈的货梯似乎通着电,旁边的指示灯还是亮着的。
不过为了防止启动货梯的声音过大,二人还是从旁边的铁制栅格楼梯间拾级而下。
走在前面的谢尔盖神情严肃的盯着水泥墙面上油漆有些脱落的标识,当看见“ТРЕТИЙ ЭТАЖ”的标识后才转而将注意力放在“寻找地堡房间钥匙”这件事上——他想办法腾出一只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在摸到钥匙后又眯着眼,在锈迹斑斑的门前确认着属于他们家的门牌号。
每栋居民楼后的防核地堡基本上没人会特地下来,就连小孩也会越过这个令牠们感到恐惧的地方,除非是居民委员会每个月的例行检查。但就算是检查也不会一间间的进去搜查——更何况房间的钥匙们基本都在住户的手上。想到这,谢尔盖随手握上了其中一扇门的门把手,又惊讶的发现这扇门同样没锁。
“兴许是放的太久,导致门把手损坏了吧。”他这样想着,轻手轻脚的拉开一条缝隙,带着阿廖娜钻了进去。
房间里的布局与他们的家有些不同,在阿廖娜购置下这件公寓时,中介曾表示地堡内的房间布局与公寓的布局是一模一样的——在踏进走廊时,谢尔盖发现其中一扇门的缝隙下有灯光亮着。
而且,这里面总是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臭味——他转过身示意阿廖娜放下尸袋,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小心翼翼的向着那扇亮着光的门前挪去。
那扇木门在谢尔盖手还未碰到前便被门内人率先拉开,门后立着的是普洛施耶,还有牠身后铁质货架上摆放的那些泡着东西的玻璃罐。
阿廖娜最先尖叫出了声,因为她认出了其中一个罐子里泡着的东西——那是一颗心脏:“你...你在这里......在这里干什么!?杀人吗??”
谢尔盖在听见妻子惊恐的叫喊后才看向了普洛施耶身后的罐子们——里面泡着的是模糊不清的内脏,但说不清是人类的还是动物的,兴许它们都是奇美拉患者的吧,他这样想。
普洛施耶拽着谢尔盖的胳膊将其揪起,又抓住对方青色的衬衫衣领面对面质问道:“那您们在这里是想做什么呢?扛着尸袋钻进我的房间,是想将您女儿尸体失踪的罪名扣到我头上吗,嗯?”
“操...不是!听我解释,这只是个误会而已......我想阁下您完全可以当作没看见——”
瘫坐在门口阴暗处的阿廖娜突然开口道:“你...你在这里杀了人...而我们需要在这里藏尸......”她稍微冷静了下来,却还要强忍着恐惧与恶心开口道:“普洛施耶·安德列耶维亚阁下,既然......既然我们都有见不得光的事,所以我想、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达成合作......?”
她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我们只是暂时将我们的女儿放在您这里一段时间,作为报答,我,还有谢尔盖...我们绝对不会把你在这里做的事情透露出去...这样可以吗?”她试探性的问道。
普洛施耶松开了揪着谢尔盖衣领的手。正当他们二人松了口气,并认为谈判成功的时候,枪支上膛的声音从面前传来——那是一把柯尔特M1911,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阿廖娜:“我在这里杀了您们,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而我不介意坐在警局里给条子们编谎。”
“这...”阿廖娜看着眼前宛若无底深渊的黑洞,刚平复不久的心态再次变得慌张:“你他妈疯了...!”
谢尔盖缩在一旁,同样以惊讶的神色面对着眼前的一切——最开始,他庆幸的是那枪口瞄准的不是自己,但看着对方的手指有向着扳机滑去的趋势,他开始慌了。
普洛施耶在他的印象中并不是左撇子,之前送荞麦面时,对方用的是右手与他握手,拍那位女机器人肩膀时,用的也是右手——但现在,对方持枪时用的是牠的那条铁制左手。
想到这,他抱着拼一把的心态上前夺过了对方手中的枪。
成功了——谢尔盖又转身瞄准了普洛施耶,闭着眼睛扣下了扳机。
谢尔盖没有听见阿廖娜的尖叫。
他转身开枪时并没有站稳,而是跌到了阿廖娜身边——他睁开眼,看见阿廖娜目瞪口呆的盯着普洛施耶的方向,等谢尔盖再转头看过去时,恰巧目击了对方胸口的子弹坑慢慢愈合的场景。
“你、你没有死......”谢尔盖和阿廖娜二人几乎是同时开了口,颤颤巍巍道。
“很好。”普洛施耶笑了笑,越过谢尔盖拾起那把滑到角落的枪,又将它插回枪袋:“现在您们知道我真正的秘密了。”
没人回应牠这句仿佛是在开玩笑的话——瘫坐在地上的二人都在尽力不去看面前的普洛施耶。
谢尔盖再想不出任何办法了。对方是个杀不死的怪物,这种恐惧比直视那些罐子还要强烈——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和妻子今天是否能活着走出这座防核地堡。即使能走出去,那“普洛施耶是个不死人”这件事也会成为扼住他二人喉咙的一只无形的手,因为对方住在这里的时间比他们要久,更何况以对方的态度来看,似乎其并不畏惧面对警局的警察、甚至可能就连国家安全委员会也不害怕!
“不说话?” 普洛施耶将瘫坐在地上的二人拽起,又拉着他们走进自己亮着灯的房间内:“请坐,请坐——安心坐下吧,您们不会死的。”
房间内部比在门外看见的空间要大,看来普洛施耶敲掉了几面墙——房间的布局类似谢尔盖在太平间内见到的完成室结构类似,都有着解剖台、洗手池和对应的水电及通风系统。
“和我聊聊您们偷尸体的目的,如何?”普洛施耶在叫着二人坐下后便绕到解剖台的另一边,背对着他们翻找着什么:“我很好奇是否与我手头上得知的信息有关。”
“......州立医院的那群家伙坚持称我们的女儿‘感染了奇美拉’。”——谢尔盖率先站起身,面对着普洛施耶开口道:“本来我们能合法的将女儿带回来,然后好好埋葬对方——结果现在却只能靠贿赂...来带回一具没有任何疾病的身体!”
“苏俄这个地方简直烂——”后半段还没说完,谢尔盖便被匆忙起身的阿廖娜捂住了嘴。
“想说就说吧,爱丽舍早把这里的窃听器拆干净了。”普洛施耶没有转身,嗤笑道:“我听说撞死克谢尼娅的人是个疯子、是个信仰邪教的疯子——啊,找到了。”
牠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夫妇二人出示了一枚吊坠——眼睛形状的吊坠,上面镶嵌着一枚被切制成十边形的深蓝色宝石:“并且她还有这样的一枚吊坠,经常戴在身上。”
几乎是在普洛施耶掏出吊坠的同一时刻,阿廖娜的手便颤颤巍巍的指向了在空气中晃荡的吊坠:“对...对!就是那东西!”
“是这个东西就好。”普洛施耶将其收了起来:“既然如此,那么我们现在就有了个共同目标了。”
“我可以帮您们‘复活’您们的女儿——当然,是短暂复活。”牠平静的补充道:“克谢尼娅最终还是会腐烂、死亡。但在二次死亡之前,您们有足够的时间与她道别。”
“并且,我只要求您们帮我一个小忙——只要您们帮我观察戴着这种吊坠的人,在哪里出现得多,这就足够了。”
“好吧!但...”谢尔盖的思维在一次次的刺激中迫使他问出新的问题:“你为什么也在调查这个?你跟这个邪教有关系吗?这件事是邪教成员故意犯下的案件吗?”
“‘也’...?”——谢尔盖意识到差点说漏嘴后又急匆匆的开始转移话题:“快点回答我的问题!”
“看起来您也有东西瞒着我。”普洛施耶重新掏出了那把他插回右腿枪袋里的枪,重重拍在解剖台上:“既然如此,我便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了——如果您愿意为我调查那群邪教成员的动向的话,把装着您女儿的尸袋抬到解剖台上来,然后上楼去拿件衣服回来吧。”
谢尔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阿廖娜拉到门外——二人将尸袋放到解剖台上后便静悄悄的退出了房间。
重新踏在铁制楼梯上时,阿廖娜终于再次开口道:“我们能相信牠吗?”——她脸上仍是止不住的担忧,因为她几十年的见闻实在没办法让她轻易接受“死去的人能够起死回生”这件事情。
“但是你先拉着我去抬尸袋的,不是吗?”谢尔盖目光紧紧盯着楼梯上方逐渐变亮的光线:“试一试吧,我也觉得这根本是无稽之谈。”他说。
终于走出那间水泥砖房、并呼吸到新鲜空气时,谢尔盖面对着蓝天吐出一口浊气。在重新发动车辆后,他想了想,对着躺在车后座、尝试着女儿生前说“睡着不舒服”的姿势的阿廖娜说道:“或许他跟什么位高权重的官员有关系呢,能帮我们把这伙邪教成员一网打尽。”——谢尔盖说完这句话后,二人都笑了。
“......十七日那天,我去警局的时候。”笑够了,他一边倒着车,一边继续口述着那天发生的事:“那个‘警员’说苏联境内发现了不只一起像我们家这样的案子......”
“呵。”他再次自嘲般的笑了笑:“真是一群混蛋......”
“那你准备怎么办?是把信息交给普洛施耶?还是......”阿廖娜没说完,但二人都清楚另外一位是谁。
“两边都给就是了——我负责克格勃那边,你负责普洛施耶这边,就这么简单。”二人顺着楼梯向上走时,谢尔盖突然转身,面对着身处他下方的阿廖娜说道:“我之后会去那个地址,告诉他们我会离开伊尔库茨克去旅行——到时候,我会在其他地方协助他们调查,再然后用Telegram、或者别的什么软件跟他们联系。”
“我也去。”阿廖娜望着谢尔盖坚定的眼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们一起带着克谢尼娅去旅行,带她看看除了阿穆尔共青城和伊尔库茨克以外的世界——比如那些‘镜穹’。”
二人一遍聊着,一遍走进他们的小家:“她常跟我说她想站在‘镜穹’下,看看这个课本上的前文明遗存到底有多高.....”
“让我拿这件蓝色的水手服连衣裙吧,怎么样?谢尔盖。”
十一月二十日。
普洛施耶的手机在下午三点时收到了一张照片,和Telegram上几条来自谢尔盖的信息:【我和我的家人正向着楚科奇自治区的方向开——越往白令海峡的方向走,那群戴着眼形吊坠的邪教成员就越多。】
【发完这条我可能就没办法再联系你了。邪教成员似乎发现了我们一家调查的事,街道上的人明显用着一种敌视的目光看着我们——况且,克谢尼娅已经开始腐烂了。】
还在医院忙碌的普洛施耶直到晚上七点才给了谢尔盖回复:【您的女儿前几天借用您的手机给我打过电话,并且提起了这件事——您真不应该把她再次推到公路上的。】发完消息后,牠点开那张照片看了看——照片内是一座用青金石雕刻成的蓝色雕像,和某个人的模样很像。
【什、什么电话...?!】对方旋即回复道:【她什么时候用我手机打的——不对,我...那是我没办法了.......况且,那天你复活她后,还单独拉着我、告诉了我如果她再碎掉,我该怎么处理的......不是吗?】
【可我并没有让您将她推到公路上。】——普洛施耶回复完,将之前的通话录音发给了对方。
【......】
一串省略号被对方发了过来。【...还有一件事我还没说——我偷听见一部分邪教成员的谈话称,在苏俄境内的蓝教人员一部分正在向楚科奇自治区内的废弃城镇尤尔廷聚集。】
【就这样,这个账号我之后会注销,再见。】
谢尔盖发出这条消息后,又偷偷跑到车外点开了普洛施耶发来的录音文件——他听见克谢尼娅略显颤抖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传来:
〔* 录音开始〕
“普洛施耶·安德列耶维亚阁下。”
“您好,克谢尼娅·谢尔盖耶芙娜——您用谢尔盖的手机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需要告诉您什么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已经死了’这件事?”
“没有必要。”
“为什么会没有必要?我凭什么连知道真相的权利都没有?”
“您看,您的死亡——只是一场人为的意外而已。所以您现在可以好好享受您的假期,而不是揪住过去不放。”
“......可是,我、我的手最近开始掉皮了。”
“好极了,看来您的假期要结束了——这代表着您开始腐烂了,把电话给谢尔盖。”
“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普洛施耶·安德列耶维亚阁下。”
“您说。”
“如果我现在给自己挖坑、把自己埋葬好的话,那埋着我身体的地方来年春天会长出很好的植物吗?”
“会的。”
“好,谢谢。”
〔* 录音结束〕
听完录音的谢尔盖盯着亮光的屏幕发了许久的呆,直到他的telegram账号收到了来自另一个用户的消息。
【鼹鼠?】
【我在。】谢尔盖打字回复道。【那群邪教人员向着尤尔廷去了,并且据说他们的头头——文森特...威廉·雅各布也会去那。】
【好极了。】对面迅速回复道。【谢尔盖·托斯金同志,感谢您为此做出的贡献。】
【这是最后一条消息,我之后会注销账号——我没什么能提供给你们的了。】
【好的。】
将手机息屏后,普洛施耶揉了揉鼻根,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了下午七点。
阿纳斯塔西娅在此刻突然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普洛施耶知道他是过来提醒自己下班时间到了,叫自己一起回家的——在更衣室内换好衣服出来时,对方向牠展示了自己拍下来的一张照片,是那枚吊坠。
“你见过这个吊坠没有?”他问:“刚刚有个穿制服的人突然拦住我,说是‘特地来找我的’。他问我有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吊坠,我说没有,你让我拍张照片问问我朋友,他说行——然后我拍了张照,就来找你了。”
普洛施耶瞥了眼照片:“...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你搁这当谜语人呢?”
“没事,不用管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