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阁下,他不见了。】
这是在谢尔盖告诉普洛施耶邪教动向、并注销了他账号后不久发生的事。
消息发过来的时间是十二月三日的上午九点,临近某人的生日——那天上午,普洛施耶依旧和往常一样在附属军医院忙碌;那天凌晨,阿纳斯塔西娅恰巧再次被派到州立医院的太平间工作,二人都在各自的医院内忙着自己手头上的事。
上午,在普洛施耶终于忙完问诊的工作,并且有闲心掏出手机回复消息时,难得能坐在办公室里休息的灰色人影仿佛触电般突然站了起来。
【为什么不看好他?】
【有人用铅干扰了追踪器的信号。爱丽舍能感知到的最后定位是在伊尔库茨克州立医院的太平间——爱丽舍刚刚前去询问,得到消息称不仅仅只有生粋偏一人消失,包括当天凌晨同样在太平间值班的伊利亚·伊万诺维奇·米哈罗夫也同样失踪。】
......
白大褂被匆匆脱下,并被普洛施耶丢在了办公室的靠背椅上——就连那件克劳伦斯见到过几乎是焊在普洛施耶身上的米白色冲锋衣外套也只是被对方披在小臂上。
这还是他自二零二一年来到苏俄、当上普洛施耶的学生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对方这么匆忙——克劳伦斯提着甜品盒,抬起胳膊正想和导师打一声招呼,对方却已经快速地越过自己身边,连一句问候也没有。
好吧,看来这次是没办法跟导师缓和一下关系了,克劳伦斯想,回头看向导师离去的方向——毕竟上次因为他而导致的导师“眼球碎裂”,那件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份包装简朴的甜品盒被克劳伦斯拎着,并最终留在了普洛施耶的办公桌上。
十二月三日,凌晨两点。
“伊利亚·伊万诺维奇,你确定就是这家伙吗?”
“我可是把消息都传给‘抵代位’们了,万一不是怎么办?”为首的开车男人通过中央后视镜瞥了眼车后座被捆住的人影,情不自禁地开口问向旁边的亚麻色年青人。
“没有错,绝对没有错——一月份他来州立医院这边帮忙时,进完成室没戴防毒面罩。当时我看着他的脸就有股熟悉感,在你给我送来那尊青金石雕像后,我立马就想起来了。”
伊利亚同样从中央后视镜中看着车后座还在昏迷中的、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蓝色家伙:“早知道刚刚就应该把这家伙塞进后备箱,不然的话咱们也不会在出城口费那么大劲——”
“米哈罗夫。”开车男人打断了对方的发言。“把那位捆起来已经是我们能做的最无礼的事情了——不如想想等我们把这家伙通过白令海峡运回美国后,该向‘承载者’许什么愿吧。”
“哼......尊敬是留给真实的。”伊利亚不屑的哼了一声,“只要祂真的能实现愿望,那让我背着祂游过白令海峡都可以——当然,我最想许的愿嘛......”
“我希望我和我的家人能顺利离开苏维埃,就这么简单。”
“那之后呢?你想带着你的家里人一起成为美国公民?”
“不、不......我什么国家的人都不想当。”
“国籍对我来说是种束缚,所以——我想带着家人一起住在阿拉斯加州,和那里的安那其主义者们住在一起......”
“或许,当我们身处在一个需要团结才能活下去的环境中,所有人才会愿意尽全力去热情对待牠人,而不是仇视对方——算了,你还是忘记我说的这些话吧。”
十二月六日,凌晨五点。
极夜仍笼罩着楚科奇自治区内的绝大多数城市,包括已经荒废的尤尔廷——在二零零二年以前,这里还有少许的曾经热爱着苏联的老年人居住;在二零零二年以后,这里再也没有了活人,同样也没有了活物。
雪下的很大,让所有能走的与不能走的路面都积上了没过腰部的雪层——没有灯光,也没有光。极光带给大地的亮度约等于无,但雪层极力的反射仍然能让艰难行走在废弃楼房间的人影变得明显。
“你想说——现在、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活物对吗?妈的,我们、我......阿嚏!我们为什么非得带着这家伙、带着这家伙跑到这来?”
“闭嘴!你、你个蠢货——不从这走,不从白令海峡走你还想怎么走?带着个大活人坐飞机吗!?”
雪层还在变厚,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虽然能为各自带来一丝热量,但总归和一丝火星一样,一瞬间便在冬季温度能达到零下几十度的尤尔廷熄灭。
“就快了......前面多少人都在费力把这家伙朝白令海峡的方向运。等、等雪停,或许就能到海岸线——”
其中一人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便指向了废弃楼房中唯一一间亮着光的严实建筑——是其他成员重新修缮的临时庇护所,零上的温暖就在里面等着牠们。
二人再不敢耽搁,向着光亮处尽力走去。
被其中一人背着的蓝色家伙似乎被二人突如其来的大动作颠醒,并开始在对方的身后乱扭——哪怕是被束缚着。
“操,这家伙怎么又醒过来了——米哈罗夫那狗东西把他带出来时怎么也不知道顺点麻醉药!”
“......鬼知道他怎么想的,算了——我来敲晕这家伙。”
另一人抽出了随身携带的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抽在了还在尝试挣脱的家伙头上:“好了,走吧。”
二人旋即继续向庇护所赶去,直到牠们开门进入,那个仍在昏迷状态中的、蓝色头发的家伙才被二人放在了地上。
“......你们到底敲晕了他几次?”庇护所内,在蹲着检查完地上人影的伤势后,为首的老妇问向火炉边蹲坐着的两人。“后脑勺有血......你们两头蠢驴,将那位的脑袋敲坏了怎么办?!”
“鬼知道几次,几十次吧——我们不敲晕怎么带过来,你这老不死的知道这家伙挣扎起来有多难按住吗?!”其中一人不以为意道,一边叫嚣着、一边用棍挑出炉火里的烤土豆,在嘶呼的烫手声中勉强将表面碳化的土豆分成两份给身旁的另一人分食。
“......”
老妇沉默了许久。直到她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背对着牠们再次开口道:“...你们绝对无法得偿所愿的。”
二人听见她这番发言后对视了一眼,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啃完那破土豆了就赶紧起来——‘承载者’正在赶来的路上,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准备工作要做。”说着,老妇人揭开了右耳上包着的铅皮,并丢到一旁。
上午七点。
我睁眼,看见自己正赤裸着躺在一浴缸的血水中。
在此之前我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饿死、冻死、打死......头回见这么虐待人的绑架犯,就算我不会死这样也太没人性了!
我试着抓住那个浴缸的边缘起身,但浑身都软得没有力气,就像谁把我塞进搅拌机日的一声打成肉泥后又重新捏成人形一样——缸外似乎还有别的人在,我能感受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随后把我从缸里拽了起来。
起来后我才发现我身旁居然站着这么多人——拉我出来的那家伙是个老太太,她身后站着的人有伊利亚,一个把我捆起来堵住嘴、还只会往我嘴里塞干巴面包的脑残玩意,还有那俩一路上一直用棍把我打晕的傻逼玩意。
至于剩下的人我也不认识——坐起来后,我试着抬手摸了下右耳朵上的翻译器,还好它还在。于是我开口问牠们,我这是在哪?你们是什么人?
在场没有一个人回答。牠们都愣住了,随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
我拙劣的英语技巧支持我听懂了那个老太太在问在场的所有人里谁会中文,不过看起来没有一个人会——为首的老太太显然有些无语,她只能先双手拉着我的胳膊,带我爬出浴缸再说。
随后,我便看着她让其他人离开房间,又拿来一套做工看起来十分精致的衣服——她把衣服披在浴缸边缘,随后向后退去。
——虽然腿还是挺软的,不过我最后到也自己站起来了。
披在缸边的是一整套包括了内衣的衣服——一件领口和袖口缝着荷叶花边、有垫肩的衬衫,一条或许是西裤的裤子,一双长靴,一件蓝色的马甲背心,还有一条绣着金线边的丝巾以及一枚胸针...?
眼睛形状,蓝色的,下面还挂着一把银色的钥匙。
我不知道那条丝巾是要我塞在胸前口袋的还是怎样,不过后来在我换好衣服后那老太倒是上前来将丝巾系在我脖颈上,又将胸针别在了结上。
她拉着我出了房间,我看见许多人——包括之前房间里的那些人此时都围坐在一条长桌前,只有最中间的位置空着。
老妇推着我坐上主位,随后讪讪离去。
十二月七日,上午六点。
尤尔廷长久下着的雪已经停了。站在平原上向远方看去,覆雪山坡前的废弃建筑们都正被大片大片的雪花覆盖着,也让那些曾经扎根在地里的水泥建筑同样被藏在白色之下。
“您确定您后来感知到的地点在这?”
“是的——准确来说,是在这里某处楼房的地底。”爱丽舍回答道。
普洛施耶看着身前背后几乎算不上路的雪原——诚然,这些宗教信徒都是狂热的,但普洛施耶想不通牠们是怎么做到在短短四天内便把阿纳斯塔西娅带到这里来的。即使自己已经尽力用最短的时间解决了医院里的一切后续安排,又马不停蹄地赶飞机、坐车,甚至步行,牠和爱丽舍二人也花了与这群邪教人员差不多的时间才走到尤尔廷附近。
“您能再精确定位一下吗——如果只靠您我二人找的话肯定是找不到的。”普洛施耶扭头问爱丽舍,“您告诉那群不讨喜的蓝帽子了吗?”牠苦笑出声。
“爱丽舍已经通知了牠们,按照计算来说,牠们理应到了才是——哦,在那里。”爱丽舍注意到雪原上另一支小队,随后指给了普洛施耶看。
一支只有十人的小队,大部分人带着枪和弹药,其余的人都背着干粮与通讯设备——或许这支小队唯一的缺点只有“人太少”这点。
那只小队也看见了普洛施耶二人。起初,所有人都举枪对准了普洛施耶和爱丽舍,但在看清来人的样貌后,队长便挥了挥手命令队员放下枪,随后上前与普洛施耶握了握手。
“您好,普洛施耶·安德列耶维亚阁下。”
“看起来您们的高层并不在乎牠们的踪迹。”普洛施耶措不及防开口道。“我很想知道您们为什么会在如此重视邪教渗透的情况下,却只派来了包括您在内仅有十人的团队?”
“这种时候,你应该先回应我的招呼才对,不是吗?”面前人嘴角弯了弯,随后再次开口道:“‘派来多少人’这件事上级自有考量,况且如果在这里大动干戈的话,对国家造成的影响——”
“好吧,闭嘴。”普洛施耶打断了对方的发言,随后重新扭头看向爱丽舍:“定位?”
“爱丽舍正在尝试。”它头上的兔耳发饰立了起来。“还是请所有人跟着爱丽舍走吧。”
随后,它便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见二人离开的小队队长随后便招呼着其他队员跟上牠们——一只十二人的小队便这样形成,并逐渐向尤尔廷的深处探去。
靠近尤尔特山山脚的废弃楼房下,几名鬼鬼祟祟的家伙搀扶着眼睛被绷带蒙着的、头发苍白的男人钻进其中一栋房子。
“该死...那群家伙来得真快。”其中一人咒骂道,随后转头向着身旁男人恭恭敬敬道:“‘承载者’大人...仪式前的准备工作我们已经替您代劳完了。”
“那就好。”文森特应声道。“留下一些身强体壮的‘愚人’在楼内守着,以防有渣滓下到里面破坏仪式。”
“是!”
文森特旋即被搀扶着走下楼梯,只留剩下的人守在入口附近。
当自己终于走到仪式阵前时,文森特终于拆下了裹眼用的纱布——纱布下的眼瞳就像《星际穿越》里的黑洞那样,只不过是由纯白色光圈构成的黑洞。伊利亚这样想着,咽了咽口水,便向着其他成员的身后退去。
文森特望向阵法中央被捆在木椅子上的家伙。牠抽出怀里的仪式刀,像是确认般在挣扎着的对方脸上划了一道足以渗出血的口子,随后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眼时,那道伤口已经愈合。
“好极了。”牠笑道:“可以开始了。”
当爱丽舍终于寻到尤尔特山山脚附近,它早早便注意到其中一栋楼房附近有活物活动的痕迹。
“涅伊兹韦斯内阁下。”它叫停了普洛施耶。“就在这栋楼内。”
“您确定——”还未说完,普洛施耶身后队伍的队长便迅速拽着二人躲进身旁的废弃建筑内,并用望远镜看向爱丽舍刚刚指向的楼房——里面的确有人。
“看来就是这了。”队长放下望远镜,随后蹲下身,用手势向队员们指示攻入方式——直到指挥完后,他才看向站在一旁的、身处窗户死角的普洛施耶:“抱歉,没想到该怎样安排你做什么——你的机器人能打架吗?”
“爱丽舍虽然速度不及以前,但是可以——”它率先开口,但随后便被普洛施耶按住嘴,并揪住爱丽舍头上的耳朵警告它不要动手。
“好吧。您们如果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在这里等。”队长随后从窗户跳了出去,连带着其他队员也陆陆续续冲向那栋有人的危楼里——随后,里面传出了动静极大的打架声。
“走。”普洛施耶带着爱丽舍从门走出,向危楼走去。“您只需要负责拦住攻击我的邪教成员就是,不用费心去杀牠们。”
“好的。”爱丽舍点了点头。
当钻进楼内时,牠们明显注意到了比小队人数还要多得多的邪教成员——这让爱丽舍不得不违反指令杀死了几个邪教成员。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普洛施耶发现了一扇通往地底的楼梯。牠叫来爱丽舍,并一齐向着深处走去。
再次见面时的环境可以称得上是复杂至极。
三只角的灰发人影死死盯着面前长着羊角的白发男性——而对方也在巨大声响的惊吓下将刀架在了身旁蓝色家伙的脖子上。
“你——是你......”文森特眯起眼睛,在看清来人的形象后突然嗤笑出声:“那个‘杀死主神的恶魔’......你终究还是来了。”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普洛施耶开口道:“难不成您认为您口中的‘主神’也是什么好东西?”
“......”文森特没再回复,只是用手势示意了些什么。
幽暗烛火照耀下形成的阴影中钻出了两道黑影、两道几乎无法反射任何光的黑影——它们的身影在文森特身旁逐渐凝固成两个高大的人形,并朝着普洛施耶冲来。